带着杖伤和怨愤,王守仁终于辗转到达了指定的戍所龙场驿。
龙场在贵州西北的宣州修文县,深山丛棘,十分闭塞。山高路险,蛇虺魍魉遍布,蛊毒瘴疠弥漫。居住在这里的主要是苗、瑶等族,语言不通,风俗迥异;另有少数同样被谪贬而来的犯官;偶尔才有商贩领着马帮路过。刘瑾等人将王守仁困囚在这样的绝地,迫使他退出政坛。
龙场驿本来是从西南边陲北上的一站,规模很小。按照规定,本应设置驿丞一人,书吏一人,马二十三匹,铺陈二十三副,驿卒若干名。但是到了正德年间,由于官役商旅等先后寻找到另外捷径,大多绕过了这里,驿站早已废颓,房屋倒塌,马匹也多倒毙,驿卒纷纷亡故或者逃散,实际上已经成为一个空壳。
王守仁出身进士,屡任刑部和兵部主事,又升职为郎中,正五品官阶,现在急降为不入流的驿丞,却不计荣辱,仍然尽心职务,先后修复了房舍,招回逃散的驿卒,接待好过往的吏役,体恤被谪戍在这里的犯官,特别和当地苗、瑶等族人民保持十分良好的关系。苗瑶的土司头人,经常来驿站探访他,给他介绍当地的风俗民情,守仁也用浅白的语言,为他们讲解中原文化,教导他们的子弟学习一些文字礼仪。修文县和邻近州县一些士子,素仰他的声名,也经常前来求教,聆听他讲授知行合一的道理,“岂不桑梓怀,素位聊无悔”。
守仁的身体本来单薄,到龙场驿后,每年秋冬,都患严重的哮喘,时有盗汗昏厥。但每当病情消减,他便坚持读书办事,并不讳言有可能客死在龙场。当地多出石头,他初到时居住在石洞里,其后才由苗瑶人民帮助搭成一间草庵,不论石洞或者草庵都是潮湿阴冷。当地日用的器物都是用石块做成,守仁干脆准备好一口石棺,表示不计生死,决不改变反对邪恶的决心,说:“某之居盖瘴疠虫毒之与处,魃魅魍魉之与游,日有生死焉。”
刘瑾等人知道守仁在龙场仍然志坚行苦,动忍增益,总是放心不下,一再派出侦伺人员,化装成过路的马帮商贩,打听他的动向,又唆使当地的官吏爪牙,对他严密监视,而且无事生非,制造事端,对守仁寻衅找碴儿,意图采用欺侮凌辱的做法,迫使他心力交瘁。守仁心知肚明,在一首杂诗中自言:“危机断我前,猛虎尾我后。倒崖落我左,绝壑临我右。我足复荆棘,雨雪更纷骤。”又说:“贵州三年,百难备当,横逆之加,无月无有。”
其中有一桩事件却大出他的意外。
守仁在刑部任职时,曾被派往山西,会同当地巡抚、巡按御史审决重囚,处理过山西太谷县官吏书役串同贪赃枉法、共受贿赂、滥用酷刑、草菅人命的重大案件。守仁虽然官职不高,但具有朝廷刑部派出的身份,有判决之权。他秉公执法,判处知县死刑,佐贰和吏役等人分别下狱徒杖。当已初步定案,待报上司批准执刑之际,守仁注意到犯人中有左捷福其人,举人出身,职任八品县丞,本来也是受贿的要犯,按律可以处以徒刑。但此人知机,发觉案情将近告破,难再狡辩,便先行出首,揭破实情,当庭指证知县等人的罪行,按照法律,符合减刑免罪之条。守仁为慎重起见,在定案之前,传讯左捷福。
左被押入庭来,痛哭流涕,伏地不起,辩称经手受贿实因不敢违忤知县之命,而且从中并无私饱,还知道戴罪立功,揭发贪腐,等等。此人能言善辩,连声呼求:“犯官自知罪犯刑条,应受惩治,但请体念身为佐贰,情非得已,只能唯主官之命是从。似符合自首立功之条,恳求给犯官超生之路……”
王守仁细听陈诉,沉思未语,一时拿不定主意,犹豫之态略有表露。左捷福察言观色,借题发挥说:“犯官近年熟读王大人的著作,譬如在《陈言边务疏》中提请先帝和群臣注意‘遇灾能警,临事而惧’这样的卓识警句,确是精髓深湛之言;反思犯官罹犯国法,与知县等人同流合污,没有遵照王大人的教诲做人处世,痛悔不及。”
守仁申斥道:“今日传讯,是质询你犯法之事,不可涉及其他。”
左捷福继续说:“犯官记得,王大人前年被派到山东主持乡试,回京后在奏文中曾有几句话,就是‘官司评骘,送科复阅,各以虚心平心,从公从实’。这不但对科举选才是至理名言,也完全适用于问案决囚的原则,犯官笃信王大人必能公正处理本人案件的……”
守仁一方面认为此人放肆,但又觉得他年未三十,能够关心时务,博闻强记,似亦难得。于是打断他的辩诉之词,当庭严肃谕知:“你涉案甚深,虽有检举揭发之功,情况仍然复杂,下去写一份事实清楚的禀状送来,如有隐瞒歪曲、避重就轻之处,就是增加罪责,本官必然从重加刑。”
第二天,狱官转送左捷福新撰的诉状,其中缕分细析,力陈自己不能自拔之痛,又引律援例,哀求宽缓。守仁反复审读,觉得此案实处于可宽可严的中线,终于动了爱才之心,想留给此人一条自新之路,于是在上禀呈时,建议对左捷福仅是革去县丞之职,严加申斥后释放,恩免判刑,也未再咨告本省学政,没有革去他的举人功名。
结案之后,左捷福连续上书,称王守仁是他的“救命恩人”。守仁对左的来书一概置之不复。
左捷福幸得免狱,又保住了功名,离开了山西,却未稍有收敛。未及一年,他便前去北京,一方面捏造情节,打着王守仁的幌子,谎称自己清廉守法,因王守仁的明察,已经申雪冤狱,借以取得信任;另一方面,又用行贿手段买通吏部司官,让他复职,分发到贵州,又在贵州官场巧为逢迎,不二年,便由八品州丞擢升为七品恩州知州,居然做了正印官。而修文县龙场驿就是他管辖之地。
王守仁刚到龙场,也听到本州知州就是左捷福,认为各安职分,没有和他取得任何联系的必要,也从未念及曾经的渊源。
一日,守仁正在山间空旷之处,给来访的士子讲授儒学,区分“君子之儒”和“小人之儒”的界线,宣扬“万物皆备于我”的心学。师生正在热烈讨论,忽见山下走上来一队官差,大模大样地吆喝让路,径直走到守仁讲学的场所。守仁注意到,为首的是一个头戴瓜皮帽,身穿竖领灰色直裰长袍,腰缠佩带的人,显然是书吏打扮;随行的是两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和两个轿夫。师徒并不理会他们,继续论学。
书吏突然自报家门:“我是恩州衙门的刑房总目韩道明,今奉州主左大人之命,前来了解王守仁以谪戍钦犯之身,作为驿丞,竟然继续招摇,引诱一些不明真相的人,搞什么讲学。奉左大人谕示,前来严加申饬。着立即散场罢讲,如敢不遵宪谕,讲者听者一律拘捕定罪!”
师生纳闷骇然。守仁不理会,继续宣讲。